高廷帆（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、中国商业经济学会理事）

8月19日，莫德纳（Moderna）与默沙东宣布，双方合作的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联合Keytruda的三期临床达到主要终点。消息公布当日，莫德纳股价盘中一度上涨逾180%，单日市值翻倍；次日，A股创新药与生物疫苗板块普遍高开，多只个股封上20%涨停。就连并未直接参与该试验、专注肿瘤基因数据的Tempus，也被这轮情绪一同推高。

图片来源：摄图网

市场惯于把突破叙述成某种横空出世。事实上，几年前，mRNA技术就已在新冠疫苗上完成过一次大规模验证；个体化新抗原疗法与肿瘤疫苗的研究，也已积累多年。所有的创新，不过是长期积累在某一刻的集中兑现。默沙东与莫德纳的联手始于2016年，2018年追加投资，直到2022年二期信号出现后才正式共同开发。今天的捷报，是近十年持续下注结出的果实，谈不上一夜之间的算法奇迹。

市场亢奋的背后，潜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判断：AI正在重写药物研发的逻辑。个体化癌症疫苗须针对每位患者的肿瘤突变定制抗原，天然是数据与算法密集的领域，市场也因此顺势将这次突破，解读为AI制药范式的一次验证。行情之外，更关乎人类未来的问题是：这一次的突破，究竟有多少可以归功于AI？AI能让人类的不治之症成为历史吗？

“三期达标只是拿到入场券。”如果把创新药链条拆成上下游便会发现，AI真正改动的只是其中一段。新抗原的识别、脂质递送的设计、候选分子的筛选，的确因算法而大大提速。这是AI的用武之地，也是产业创新想象力的来源。可越往下游走，算法的边际作用越弱。三期临床能否通过，取决于无复发生存、无远处转移生存乃至总生存期这些终点。它们的节奏由生物学与临床规律设定，与算法无关。再往后，规模化定制生产、成本控制、定价、跨瘤种拓展、各国监管审批，道道都是硬关口。

AI压缩了研发的前半程，却压不动后半程那段最漫长、最烧钱、也最不确定的路。而恰恰是这一段，决定一款药能否真正落地。从靶点到成药，是一个高度综合的系统工程，几十种能力环环相扣，断一环便前功尽弃。把发现整合成产品的组织能力，昂贵而缓慢。这对first in class（同类首创）新药尤其艰难：没有前人蹚过的路，机制要自证，成药的路也要从头蹚，所有不确定性同时压在一家公司身上。Moderna的阶段性胜利，与其说是利用AI发现了好靶点，不如说是一个好靶点接上了巨头的下游整合机器，才得以加速兑现为希望。

这正是一种与过去不同的创新范式。在传统印象里，巨头要么自建管线闷头研发，要么等技术成熟后整体收购；而在今天，新颖的发现由专业化的平台公司提供，巨头则以互补资产、资本与耐心，加速把创新想法验证、落地、推向市场。当AI把上游的设计与筛选变得更快、更便宜，创新的瓶颈就顺势下移到了下游，而下游那套资本、互补资产、大规模临床与全球商业化的能力，恰好是巨头的领地。这与颠覆者取代大企业的流行叙事几乎相反：在深度不确定的肿瘤创新里，AI不但没有削弱巨头，反而让它更不可替代。

这套逻辑似乎正在整个AI产业上演。今天的中小AI创新公司，手里往往并不缺“靶点”——新的模型、新的场景、新的应用切口；在门槛不断降低的当下，这类发现反而越来越多、越来越便宜。真正稀缺的，是把一个靶点送到用户面前的那段路。这套“Go-to-Market”（市场进入）的能力，恰如制药业的下游整合机器，大多握在网络巨头的生态里。当创新的下游越来越集中于少数平台生态，这些生态究竟是一条向所有创新者开放的高速路，还是一道设卡收费的关口，将直接决定这套新范式是激发出更多创新，还是把创新者长久困在巨头的租金之下。这已经超出一家企业的战略选择，成为当前全球产业创新与平台治理共同要回答的问题。

当然，这些冷静的追问，不妨碍我们真心为这一步感到高兴。一种曾经只停留在设想中的疗法，如今真的让无数患者和家庭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。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进步。它再次印证，只要在最前沿的想象里长期下注，人类总能把绝妙的念头，一点点做成真东西。人类看到的，确实是新的希望。